舟近岸时,春雨方停。
子舒箩醒转,天光已然大亮,她撩起青纱帘,看见那石砌的拱门上,镌刻着三个秀气的大字——碧溪村。
昨夜舟中事她还如在眼前,只是不记得后来是如何入睡,又是如何破了那舟外迷雾,到了碧溪村的渡口。
容不得她细想,一道争执声突然传来。
玄烬尘守在不远处,正用麻绳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绑在拱门的石柱上,还怕不紧般,使劲拽了拽手中的麻绳。
那人急急喊着,似是也没料到来人会不听他多言,一上岸便绑了他。
见子舒箩从舟中支出半个身子,玄烬尘忙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快步上前,伸出一只手来。
因站在岸上,他前倾着身子,高高束起的马尾顺势滑到了脸侧,光影透过竹编的斗笠漏在他的脸上。
他亮出两颗虎牙笑得明朗,全不见昨夜的阴鸷。
“师姐!你醒啦!”他嗓音亮得很,直教她直接从那昏沉中清醒过来,只是目光依旧游离。
看来,师弟应是不记得中了毒雾之后的事。思及此,她舒了一口气。
子舒箩伸手搭住他的掌心,随即被用力握住,脚轻点着小舟,便稳稳落在岸边。
玄烬尘用另一只手帮子舒箩正了正头上的淡蓝薄纱,瞧她下意识躲闪,便知她没忘了他昨晚发狠时说的话。
一种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他险些都忘了自己尚且“赢弱”,恨不能拉着子舒箩三步并一步跑到那书生面前。
书生见他还有同伙,登时怒目圆睁,愤愤开口道:“哪儿来的外乡人,凶悍至此。”
“烬尘,这是?”子舒箩心知师弟不会随意出手,必是有什么内情。
玄烬尘走到书生身旁,环抱双臂,侧仰着头,“那你是碧溪村的咯?”
“在下柳微,乃是这碧溪村的村长!”他答得振振有词。
“哦?那你怎么没被剜去双眼?”玄烬尘不咸不淡地开口。
见子舒箩面露惊疑,便软着声音,道:“师姐,据‘那人’说,碧溪村无邪鬼,皆是活人,这里人都没有眼,可他两只眼都好好的,不是十分可疑吗?”
“你这人,还不准人有双好眼?”书生嗫嚅着,似也觉得反驳有些单薄。
“那你昨夜为何又坐在这渡口吹箫,且那箫声只在碧溪上回荡,传不到村里,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曲儿。”
说着,他又晃回到子舒箩身边,一副邀功得意,又全凭她裁决的乖顺样。
“你为何躲着江照许?”子舒箩仅凭他们二人的一番对话,便发觉了其中的关窍,她声音极其平和,眼眸中没有多余的情感。
师兄最擅搜查,小小碧溪村自然逃不过仙家法器,只是柳微未曾让江照许找到,反而如此轻易现身于他们面前,况且那箫声偏只能传到水面上,似是为人引路。
如此看来,这柳微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碧溪村长。
“在下,在下,也没想到你们竟是一伙的啊……”边说着,柳微面露心虚之色,别过头去,像是在想对策,只是满脸苦闷,状似无计可施。
“你可终于要说实话了,老实交代,这碧溪村到底怎么回事?”
玄烬尘冷笑了一声,抽出逢夺,用刀将他的头正过来,目光凌厉,势要快于江照许问个水落石出。
柳微见他面露凶相,也毫无惧色,只是又伸着脖子,喊道:“这位便是妙尘仙子吧?”
闻言,玄烬尘眸中闪过戾气,逢夺下压,不过半寸,便能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可柳微却似毫不在意,只自顾自说下去,“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在碧溪村中,人人家里挂得最多的,便是妙尘仙子的画像,碧溪村的正中,还专门修了一座庙,里面供着您的泥塑,年年香火不断,村民事无大小都要去拜一拜。”
“只是……”他突然皱了皱眉,不再敢去看子舒箩。
“只是什么?”玄烬尘冷声问道,他虽对世人供奉子舒箩并无甚喜怒,可看柳微这副模样,分明是其中有什么不敢说,或是不可说的事。
子舒箩轻轻抓住玄烬尘的手,让逢夺离柳微远了一些,抬眼去看他,未有任何情绪波动,“柳村长,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柳微无奈摇头时,余光瞥见子舒箩神色如常。
淡蓝的薄纱随风轻轻扫过她的面颊,眉眼间无悲无喜,无怒无怨,似是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不过是抚过仙人面纱的一缕风而已。
于是,柳微迟疑着开了口,“只是,最初被剜去双眼的,正是当日去过妙尘仙子庙的村民,而那些村民最后一瞬看到的是幽蓝的光,和披头纱的女子,他们都说,看到的便是妙尘仙子本尊……”
“无耻!”玄烬尘早听得怒火中烧,却被子舒箩挥袖拦下了逢夺。
“阿烬,给柳村长松绑。”子舒箩边说着,边伸手去取头纱,“多谢柳村长专程前来告知,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柳微闻言,神色一怔。
他自诩有玲珑心窍,原想不动声色地吓退众人,可没想到,三言两语便将底细透了出去。
那头纱上的珠子绊住了绢花,玄烬尘一刀断了柳微身上的麻绳,忙去替她解头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