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疲累在此刻一起袭来,她闭目睡去,竟梦见了四年前的出嫁前那一夜。
闺房中挂着刺目的红绸,架子上摆放着针脚精密的嫁衣。出嫁前夜,她高兴又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
笃笃,正是深夜,房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发现来人是老太太。老太太一贯从容果断,那一晚却出奇地啰嗦。询问了她的吃食准备了什么,嫁妆可清点仔细了,衣物准备得够不够。
啰嗦了大半夜,老太太起身离开。临走时又突然转身,紧握着她的手:“三娘,有一件事你要应我。”
柳奚笑问:“什么事?”
老太太语气陡然严厉:“嫁到扬州之后,你不许再回江陵!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我死了,也不许你回柳家!”
论及生死这般言重的话,在柳奚听来,犹如毫无缘由的训斥。柳奚笑容滞住,茫然又无措。
老太太死死盯着她:“三娘,只要你嫁出去,他也娶妻。天长日久,他便可断了心思。”
“所以绝不许回来!我说的话,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
柳奚蓦然睁眼,轻轻喘着气,还未从梦中抽离出来。
彼时她幼稚天真,骤然被最亲近的人以几乎斥责的语气对待,一时委屈,只顾着哭泣,眼泪流不尽。如今梦到往事,她才注意到老太太当年之话的深意。
他是谁?谁是他?
老太太最厌恶一无所有的白身,可就连当年她喜欢上姓高的,甚至为了他萌生出要逃出柳家的想法时,老太太也只是将她关起来,找人轮番劝她。
在姓高的消失之后,姚玉濯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纵然姚家与柳家门当户对,可是当年她与姚玉濯只认识不到一年,就被仓促安排成婚。这其中,未必没有老太太断“他”心思的缘由。
能让老太太如临大敌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谁对她有心思?
就算对她有心思,又能如何。年少时期,喜欢她的人不在少数,老太太也没拿他们怎么样?可为什么老太太要他对她断了心思?
为什么非要她嫁出去,才能让他断了心思?
柳奚瞪大眼睛,在蒲团上一动未动,呆滞了许久,也没能想明白。
四下里一片昏暗,只有晃动的烛火影子。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清。她看到前方帘帐深处一团漆黑,似有什么张扬舞爪起来。
柳奚屏住呼吸,汗毛一根根竖起……肩上传来未知的触感。
“啊!”柳奚短促地叫出声,在回头的那一刻僵住。
昏暗的祠堂中,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今日才见过的柳璋双手捧着外衣,似乎正准备弯腰为她披衣。
他神情一顿:“怎么了?”
愣了许久,柳奚才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后退起身。
面前的柳璋慢慢直起身,收拢臂上的衣服。柳璋笑问:“做了什么噩梦,怎么满头汗?”
没做什么梦,只是梦到老太太而已。
柳奚伸手抚额,摸到一手冷汗。
她视线游离,渐渐凝聚在眼前的柳璋面上。柳璋唇角含笑,面露关切地看着她。
如贞娘所说,丰神俊朗的男人犹如美丽的花草,无论何时看来都是赏心悦目。然而此刻看得久了,柳奚忽然发现,他另外半张脸陷入阴影中,竟有些邪气。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与柳璋相差两岁。她今年二十四岁,那么他就是二十二岁。四年之前,出嫁之时,她二十岁,柳璋十八岁。
十八岁,正成年。
一瞬间醍醐灌顶,她好像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了。
柳璋向前一步:“三娘?你怎么了?”
柳奚连连后退:“没事,我没事。”她往四下望了一圈,没看到贞娘,心有些慌,面上却未表露一分:“贞娘去哪了,贞娘?我去找找贞娘。”
她向祠堂门口走去,步子凌乱,心也凌乱,脑子却越转越快。
要她嫁出去,是因为“他”在里面。要断了心思,是因为“他”怀有不该有的心思。
何为不该有的心思?夫妻之爱,可以生自友人,同窗,伙伴,甚至是素昧平生的路人……唯独不该生自血亲。
老太太说的那个“他”,是柳家人。四年之前,应正是处于娶妻的年纪,但他尚未娶妻……此人也就是她的同辈,兄弟。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算多。
柳奚急急迈出祠堂,撞上一人,向后仰倒,被来人伸手拽住。
她先是看到头顶一望无际的黑暗,才发觉夜幕降临,天已黑透。接着瞧见一道幽幽白影,心下微惊。
柳奚借力站稳,才看清楚眼前之人拽住她的人,一袭书生打扮,目光沉静,正是白日山上打伞接她的柳宪。
柳奚反射性地缩回手。
这样突兀的举动有些无礼,然而她还未说话,柳宪率先开口道歉:“从姊,冒犯了。”
贞娘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疾步跑向柳奚:“娘子,没事吧?”她低声柳奚耳边说:“王孙命我们去门外守着,不准扰您休息。若不是柳小郎君来得巧,奴也寻不到机会进来。”
柳璋走到门槛处,正在柳奚身后,问道:“十一郎,你来何事?”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