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宗,照露峰,月光正好。
沈槐安离生辰还有一个时辰。离死也是。
他浑然不觉,只是快步走在照露峰漆黑的小道上。
早春还有些冷的风吹过他衣摆,将他提着的灯笼吹得翻飞,却半点儿未吹慢他步伐。
一刻钟后,小道一拐,眼前景色豁然明朗。
丛丛密林戛然而止,换平坦的山坡倾斜而下,连着悬崖。再远处,太素宗八十一峰拔地而起,其中飞檐斗拱连绵不绝,灯火辉煌分毫不逊头顶星河。
沈槐安早已看惯,视线并未在这景色上停留一瞬,一下落到的,是一道不远不近的背影上。
看见这道背影,沈槐安察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密林边,指尖灵力一闪,手中灯笼的摇晃顿消,安分悬停在了他身前,连纷乱的衣摆和发丝都规整地回到了原位,再瞧不见方才一路走来,被风揉乱的模样。
等整个人恢复成规矩得挑不出错的样子,他才迈步朝那道背影走去。
来到背影身边,灯笼照见地上的酒坛时,沈槐安也闻到了酒味。
他垂首,与一道早已抬起,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对视上。
沈槐安手稍移,灯笼就贴上了徐铉的脸,昏黄的烛光清楚映照出他眼底浓厚的醉意。
许是醉了,徐铉眼中再没平时看似温和可亲的笑意,满含侵略的目光,露/骨地直直落到沈槐安脸上。
再从脸上一寸寸往下。
那目光马上要落到脖颈上时,沈槐安手腕一摆,灯笼杆鞭似的,不轻不重地抽到了徐铉脸上,抽得徐铉微微错开了脸,视线从他身上离开。
“起来。”沈槐安声音凉得像桶雪水,朝徐铉兜头浇下。
随着这句话,他手中的灯笼杆低了些,停在了徐铉手边。
徐铉还维持着被抽的姿势,侧着脸,等脸上麻意过去后,才重新转过头来。
眼中已然披上往常笑意:“好啊。”
他伸手,扶的却不是沈槐安递来的灯笼杆。
沈槐安一个不稳——徐铉竟拽着他另一侧手站了起来。
他直接隔着衣袖攥住了他整只手,手劲又故意使得大,沈槐安的手顿时一片麻痛。
等他稳住身体,徐铉已经站直了身,这才显出他的挺拔高大来,沈槐安不能再低头去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对于徐铉方才小小的报复,沈槐安什么都没说。
不知是他的后退还是他的沉默惹怒了徐铉,徐铉眼中才回来一点儿的笑又迅速褪去,他上前逼近一步,低头俯视着沈槐安仰起的一双平静眼睛,哑声道:“师尊,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沈槐安握着灯笼杆的手一紧,面上是熟练的不为所动,他细细找见徐铉眼中还有醉意,才道:“徐铉,你醉了。”
徐铉的回复是一声嗤笑,他张嘴还要说什么,悬崖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越啼鸣。
师徒两人一起转头看去,就见一点飞光自远处掠林稍而来,眨眼间便到了跟前,让人看清了它的仙鹤之姿。
仙鹤在两人面前停住,先优雅地将雪白的翅敛起,长长的颈矜持地朝沈槐安一弯,给他行了个礼后,两片喙一张,才吐出一句人言:“绝境林出事,十万火急,宗主有请,望槐安兄速来。”
它说罢,仿佛才瞧见沈槐安身边还有一人,仙鹤头顶的红眼珠一样灵活地一转,盯着徐铉温声道:“小铉也在?那便一道来吧。”
“又喝酒了?”仙鹤纤长的喙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酒坛,语气中带了点温和的责备,“同你说了许多遍,不可过度纵酒。”
“让人担心不说,”说到这里,责备里多了点笑,“要是再醉醺醺地不认得路了,踏进我的院子,我可不会再收留你了。”
和面对沈槐安不同,徐铉面对这只仙鹤,脸上一下多了许多真切的笑:“琼玉师叔教训得是。”
用灵力将醉意逼退,徐铉尊敬地道:“师叔不让我喝,我便不喝了。”
“回回这么说,回回下次还喝。”仙鹤雪白的翅膀重新展开,掀起一阵微风后,转瞬又化作一点飞光远去了,只余半句调笑留在原地,“再信你这顽猴子的话,我便从我的琼玉峰上跳下去。”
两人自然熟稔的你来我往间,更显得旁边的沈槐安沉默呆板,只会举着灯笼看他们说笑了。
好在琼玉和徐铉都知道他的性子,琼玉不等他回话就飞走了,徐铉目送他离开后,收了笑,指尖一动,一艘灵舟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他也不问沈槐安,独自上了灵舟后,才转身朝沈槐安伸出一只手。
徐铉本意是让沈槐安将手放上来,他拉着他上来,却见沈槐安毫不犹豫地将灯笼杆放在了他掌心里。
徐铉一顿。
沈槐安再了解他不过,平静开口道:“你不是说过,讨厌我碰你。”
徐铉是真不记得了,他对沈槐安说过太多类似这样的话。
但他同样熟悉沈槐安,因而纵然沈槐安说这话时语气未变,他也从他微微斜了一下的目光中瞧出了他的疑惑。
沈槐安看蠢货时,通常就是这种不带正视的目光。
徐铉握住灯笼杆,微微一拉,将沈槐安拉上了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