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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孙阿爹家在村头,一间黄黏土夯的五间屋子,六七十年了,蜂孔虫洞密密麻麻。屋顶搭着新换的稻草杆,正院屋檐下全都是一捆捆扎得结实的柴火,独留一个窗户眼在外面。

灶屋侧墙下倒扣着两个木桶,里面蜜蜂飞进飞出,嗡嗡。这蜜蜂是孙阿爹进山碰见的,养了七八年了。

当时他还算年轻,胆子大,直接脱了衣裳裹着蜜蜂窝下山连路跑。蜂窝落进木桶,他人也差点肿得发炎死过去。现在不行了,深山都不敢去,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每次喃喃自语,怎么人越老胆子也缩了,不中用了。

不过这蜂蜜,倒是一到年关,能给家里换上过年的热闹。孙阿爹又能说上当年勇,引得孙儿们崇拜。

孙阿爹扛着柴火一进院子,摘菜的小孙子王八头道,“小爷爷,你回来啦。”

“咦,今天的柴火怎么看起来不一样。”

院子里其他孩子,王三头十三岁,王四头十二岁,王六头十岁,一个个衣不遮体,黑黢黢的肚脐眼突兀翘翻着,鞋不合脚,干瘦的脚趾头因为走山路抓地,细长的弓着。

大的捡爹娘的破衣裳,小的捡大的破烂穿。相似的脸,一眼望去没一个干净的。

孩子们面前堆了成山的柳枝,都是老的,剔除细枝,跟着三哥王三头编篮子。一个两文钱,一天能编两三个,等积攒成一大堆,就可以去镇上换东西。

屋里的儿子王根深听见,出来一看,是一捆泡木柴,连杂木都不是。河边上随处可见,压根就不用深山去一天。

王根深鼻尖到嘴角有深深的沟壑,像是倒八字,眉眼憨厚,语气有些担忧,“小爹,你今天是遇到啥事了?”

他爹以前就因为砍柴和其他村子的人吵架,吃了亏,即使过去几年了,王根深一看到这个场面,心里还是咯噔一跳。

孙阿爹摔下肩膀的柴,一屁股坐在柴火上,擦了下额头的汗,接过小孙子递来的水瓢喝了几口。

哎呦哎呦两声后才道,“隔壁张家村的,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几个地痞小子,非要抢我的柴火。我给了柴,还踢我几脚,气得我在山上哭。桑野他们两口子正好地里有一捆,他们就给我了。”

王根深又气又无奈,“人家平白就抢你的柴?是不是你又圈地不让人家砍了。先骂人的。”

孙阿爹刚下的怒火又蹭得上来了,“你骂我干什么,要不是养你们一大家子,我累死累活上山受罪,遭野猪满山赶,遭人记恨!都来欺负我一个老头子!”

王根深垂下脑袋无言以对。

片刻后,王根深道,“这捆柴,不能拿桑野的,他一个人没人帮衬日子本就艰难,你还拿他的干什么。”

孙阿爹脸挂不住,也知道理亏,反复说是桑野硬要给他。怕他回来不好交代。还说桑野心善,都知道心疼他一个老不死的。自己生的养的什么都不问就劈头盖脸的骂。

屋里王根深的媳妇儿听见了,面色难堪得很,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她厉害吗?说她每天要问姆爹要柴火一样,没有就不给饭吃?

王根深的媳妇儿叫孙草娘,是孙阿爹娘家隔房三爷的老来幺女。还在五服乱了辈分。但穷到饭都吃不起了,也没这么多讲究。只讲究亲上加亲,没了外人之间的婆媳矛盾,免了彩礼酒席手续。两家人凑一起就把日子过了。

但实际上,孙草娘和孙阿爹的摩擦没比任何一家婆媳关系少。

王根深要看着柴送上山,孙草娘道,“送什么送,人家都说了我厉害了,那就收着。”

“那桑野怎么没人帮衬了,村子里几家手头宽的都当他是儿子似的。以前还一起吃大锅饭,咋轮到我儿子大了,要长身体了,大锅饭就没了。”

王大头、王大妞王五头七头夭折,王二妞,王三妞都已经十五十四岁,下面四个弟弟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家里一共也就七八亩田,种的谷子压根不够吃,家里人口多,秋收缴税有时候还倒欠朝廷的。

地也有十来亩。可深山地不如平原整齐连片,往往一块地在西山头,一块在东山头。

零零碎碎翻山越岭,脚底和手心的茧子也都麻木了,太厚碍事,刀削下去不知道疼。孙阿爹都羡慕那些地在家附近的,说自己死了,收魂儿都要少爬几个山。

王家是村里手头最紧的。

“大锅饭从桑野十岁吃到十四岁,那会儿咱家就二妞三妞十岁出头,丫头片子能吃得了什么?几个小子牙口都还没长齐,更不用说了。现在咱们孩子大了,突然说不一起吃了。”孙草娘说到这个就一肚子憋屈,想到一屋子孩子晚上饿得哇哇哭,她就觉得自己命怎么这么苦。

合着都帮人家去了,做做面子人情功夫。自己家这么需要帮,也不见得人来伸手帮。

那村长看着老实巴交的,实则心眼儿最深。说出去帮孤儿多好听,得名声啊。没看那里正都来村里夸他了吗?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受苦受累的是他们家。

几个孩子听他们娘叫冤叫苦,顿时也觉得被村里排挤受欺负了。女娃倒是沉默不作声,男娃开始憋闷只恨自己还差两年成丁。

这时候,六岁的王八头走到孙草娘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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