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未说完,裴安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夹杂着轻蔑的讽刺,“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笑意冷得刺骨,吴管家脊背一凉,不敢再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安臣靠在凭几上,手指扣了扣桌案,“接着说。”
吴管事继续道:“李小姐还命人将女君的东西从琦兰轩里都搬了出来,自己住了进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下意识去看裴安臣的脸色。
火焰跳跃着,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吴管事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节奏加快,似对他忽然停住有些不满。
他忙又继续道:“李小姐还说,女君像只野猫儿,上不得台面,殿下养她在身边只为解闷儿,没人将她当回事儿……”
话到此处,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随着这戛然而止的一声响,吴管事见梁王睁开了眼,正向他望过来。
那眼神似一汪深潭,被下薄冰覆着,几近碎裂。
因为紧张,吴管事喉头滚动了一下,立时住了嘴。
“她可有说什么?”裴安臣眼底压着一片暗沉。
吴管事沉吟片刻,道:“女君说……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话还未说完,吴管事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等定神下来,才发现梁王抚落了案上的油灯,修长的手指正揉着鼻骨。
黑暗中,他看不到梁王的脸,却能听到他包裹着薄薄戾气的呼吸声传来。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头不由垂得更深了。
忽然,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他才发现梁王已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瑟瑟凉意扑面而来。
裴安臣双手撑着窗棂,望向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梁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让那姓李的从琦兰轩里滚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像绷到极限的弦。
“是,小人这就去传话。”吴管家忙道。
“还有……”
吴管事刚刚起身,裴安臣又忽然开口。
他忙顿住了脚,垂首恭听。
裴安臣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将她的东西重新搬回去。在她住回去之前,琦兰轩落锁封禁,谁也不许踏进去半步!”
“是。”吴管家应了,转身要走。
就在他即将将书房的门带上时,裴安臣的声音又从那门缝里挤了出来。
“等等!”
经过夜风洗礼,那声音似是拂去了恼意,恢复了几分清明。
“对外做戏要做足,”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就说……本王要修缮琦兰轩,不忍新王妃卧榻旧人之所。”
愣了一下,吴管事恭敬回了声‘小人明白’。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就着月色,瞥见了梁王眉宇间化不开的阴翳。
他不由叹了口气。
手从门扉上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看被阴云遮住的半面夜月,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王爷哪是在逼别人低头。
这分明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马厩南边的下人房,比宋时微想象的要差。
这间屋子似常年无人住,年久失修。
房门歪歪斜斜关不严实,门缝宽得可以塞进两根手指。
屋里更寒碜。
只有一张窄窄的榻,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户的糊纸破了两个洞,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墙南角,甚至还有个黑黢黢的老鼠洞。
她和宝玑忙活了一下午,将稻草抱出去抖了抖,拍掉了灰尘和虫屑,重新铺平。
老鼠洞用半块砖头堵上。
只是窗纸和门缝一时半会儿还不知如何修补。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宋时微养了一副富贵身子,还没做多少事儿,便觉浑身乏力,躺上了榻休息。
可马厩就在隔壁。
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细微嘈杂的暗潮,一波一波地涌进她那间漏风的小屋。
她睡不着,坐起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榻太硬了。
宋时微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对着渗水发霉的墙壁愣怔发呆。
乱哄哄的杂音在她耳边横冲直撞,她脑子里也思绪万千。
熬到后半夜,马儿睡着了,她也终是睡着了,可第二日,又早早被马奴的吆喝声惊醒。
下榻时,宋时微整个人恹恹的。
宝玑从井里打了冷水给她洗脸。
她一张憔悴的脸映在水盆里头,像开得正盛的花儿被秋霜打过似的。
洗好了脸,宝玑为她梳发,看到她后颈上硌出了斑斑淤青。
一边掉泪,宝玑嘴里一直念叨,“小姐,您受苦了。”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