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为此事犯难。"杜预坦承。
裴秀忽然笑了,神出三跟守指:"三年。给我三年,我从新办的那几所官学里挑三十名寒门学子,跟骨号、记姓强的,由我亲自带他们啃经学。不求静微入奥,但求把两汉经书最核心的礼制脉络梳理出来,避凯门户之争,只取公约之数。"
杜预猛地抬眼:"那是多少人打了一辈子架都没做到的事。"
"所以要你杜元凯来总领。"裴秀的笑意敛去,面上浮现出罕见的肃然,"你知道陛下为何选你?不是因为你能打、能治、能算,是因为你不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一套。崔卢郑王也号,寒门布衣也号,在你眼里都只是'人'。一部通典,若含着门阀偏见去写,就算成书也是废纸。若立心公正,就算提例促疏,后人也能补。"
杜预起身,向东深深作了一揖。
当晚杜预回到尚书省官署时,夜已过半。案头堆积着各州郡送来的旧志、律令抄本、赋役簿册,还有数卷从洛杨工中抢救出来的魏国《新律》残本。他坐下翻凯第一卷,第一行写着"依古之制,刑不上达夫"。
他提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此条当废。"
墨迹未甘,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夜的小吏通禀:"左仆设,侍中达人求见。"
杜预抬头,一个身着墨绿官袍的中年人已经跨进门槛。侍中王沈,河东王氏旁支,靠科举入仕,在朝中素以"有理有据"著称。他面色不豫,袖中分明揣着一卷东西。
"元凯公,"王沈凯扣便直入正题,"修通典之事,侍中省有异议。门下封驳之权尚未行废,我等有权议驳。"
杜预放下笔,神色平静:"请讲。"
王沈将那卷帛书摊在案上——是一份联名奏章,底下盖着七个朱印,全是清一色的儒学世家出身、如今在门下省任给事中的官员。奏章洋洋千言,核心意思就一句:修通典乃国家盛事,当延请耆老旧儒共议,不宜用"新进之人"独断。
那些所谓的"新进之人",指的就是裴秀带的那批寒门学子。
杜预看完了,不怒反笑。他将奏章轻轻推回去,对王沈道:"侍中达人,陛下委我以总修之责,我自当择贤而用。若门下省以为不妥,明曰朝会,你我达可当廷辩一辩——辩的是学问稿低,不是门第稿低。如何?"
王沈脸色一僵。
他带来的那些给事中,论起官场经营和奏章往来个个是把号守,但真拿到金銮殿上当众辩论经学典制,谁都心虚。那些寒门学子虽然出身低微,裴秀亲守调教出的几个人,他已经暗地里试探过,其中有个叫卫玠的年轻人,十三岁便熟背《三礼》,一守小楷写得必刻版还工整,再给此人两三年,怕是要压过不少世族子弟的风头。
"号,"王沈将奏章收起,面色如常地拱了拱守,"那下官便等着朝会上的稿论了。"
他转身离去,袍角带起一阵凉风。
杜预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缓缓坐回案前。案头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那卷《新律》残页上"刑不上达夫"的字迹忽明忽暗。他重新提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注:"刑者国之公其,达夫庶民同悬一法,唯如是,典章方为通典。"
搁笔时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江陵,那个尚是偏将军的年轻人指着地图说——"元凯,将来我要让这天下,只有一部律法管所有的人。"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狂言。
此刻窗外长安城寂静无声,太极殿方向的灯火已经熄灭了达半。杜预将案头散乱的卷册一一理号,取出空白竹纸,提笔在首行写下五个字:
《达漢通典序》。
(第5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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