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榆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只是跟在太宰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店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影子。
太宰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看看两侧的店铺,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庭榆也不问,只是跟着,目光落在他的鞋跟上,放空思绪。
然后,太宰停在一家茶馆门前。
沈庭榆抬起头,看着那块朴素的木质招牌——没有店名,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门檐下摇晃。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几桌零散的客人,与这条街上其他稍显热闹的餐馆相比,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太宰推门进去。
沈庭榆跟在后面,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微微顿住,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一台投影仪正投出画面:
一个男人站在巨大的摄影棚边缘,伸手触碰着那片画出来的天空。
《楚门的世界》。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国老人,看见太宰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看沈庭榆一眼。
他指了指角落的位置——一张靠窗的小桌,两把藤椅,桌上的茶具已经摆好。
太宰走过去坐下。
沈庭榆在他对面落座,目光却忍不住被墙上的画面吸引。
楚门的手触碰到那片虚假的天空,那种困惑、惊恐、以及隐隐的解脱,透过屏幕刺进她的眼睛。
茶端上来时她甚至没有察觉,直到茶杯轻轻放在她面前,她才回过神。
太宰没有说话。
他双腿交叠,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投影上。
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变幻的光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庭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舌尖微微发麻,她放下杯子,也跟着看向屏幕。
电影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下来了。
老板换了一部片子——《欢愉的艺术》。
沈庭榆看过这部电影,关于一位女性的故事,关于野心、暧昧爱意关于某种近乎病态的自由。
【我从没有当修女的天职】
敬奉神明这种事情,做不来
【我永远不会做任何人的仆人】
所以谁要驯化我,我就要杀了谁。
沈庭榆突然就笑出了声。
*
她拿出手机,点开某个对话框。
【新年快乐。】
收件人:费奥多尔。
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沈庭榆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看着屏幕。
电影里的女人在笑,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泪流满面。
圣母的七滴眼泪在她的面上染着,溶着什么?
甘美禁忌的爱?让人痴迷无比的权力?
自由?
散发着蔚蓝海面上飞沫里浮起的腥腐气息、海鸥羽翼上烘热的禽鸟气味、提琴线上越跳的松香气味……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傍晚的落地窗外斜斜铺进来的暖光。
沈庭榆站在窗边,肩上架着小提琴。弓弦缓缓划过琴弦,拉出一段低沉的旋律。慢沉,每一个音符都在往下坠。
拉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响起钢琴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拉下去。
钢琴声追上来。
低音区轻轻垫着,高音区点缀几个音符,挽着坠沉的曲子,像是黑暗中点起一簇簇微弱的光。
不抢不压,跟在她的旋律后面,是影子像回声;又在发现无可挽回的倾颓时,逐渐牵引到了她的节奏之前,沉默地掌控。
一曲终了。
她放下琴弓,转过身。
太宰坐在那架很久没人碰过的钢琴前。
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
鸢色的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天光。
安静。
窗外的暮色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
圣人就像一片隐没在风暴里的枯蓝色的海。
「你我皆是楚门。」沈庭榆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着?还是在对什么人剖白。
「但如果你杀了我,你就能获得自由。」
太宰没有动。
「我把你的朋友、长辈、你在意的一切——都杀死过。」沈庭榆继续说,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
「如果没有意外,这就是结局了。」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真实,我归乡了,而你独面对凄惨的残破——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先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投影仪的光在空气中闪烁,映出无数细小的尘埃。
「先生。」
沈庭榆终于转过头,她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人,「你们的世界被外来者毁了。」
「我并不明白你在徘徊什么。我并不迷茫,也并不需要救赎,如果你想要什么——那真的是你的意志吗?」
她顿了顿。
「你救不了我的。」
太宰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