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美人。
但若放在真正的美人之中,又算不得什么了。
小郎这东西是很奇怪的,许是因为日渐不能受孕的缘故,自己也知道自寻出路,经年日久,不仅渐渐在生存现状里走了以色侍人的路子,也慢慢确实出现凡是小郎容色都会高人一等的倾向。
舒沅在小郎之中,不够拔尖,只达中上。
并且,不够活泼鲜亮。
鄢问是个浑身劲头时刻停不住的少年人,喜欢狩猎,喜欢争斗。
他喜欢温柔之气从内发生白棉雪团一般盈弱晶莹的舒沅,原本便是难以想见的。
可他偏偏喜欢,一定索要。
打过几次,仍旧强娶。
鄢行不能叫他死,还是依了。
他对舒沅难说满意。
可要说不满,也没有很多。
婚后,舒沅接过了管家权,看着没棱没角的水人儿,倒未出差错。
派去相助的管事嬷嬷回来回禀,也道:“性情虽柔,行事却有章法,难得在他整理的条理分明人事样样管到,大家说起他却都道是菩萨一般的人,最是温柔和气不过。”
孩子亦生了两个。
鄢行最在意的便是娶了正妻却无嫡子,舒沅进门不久便遇喜,转年生下一男一女。正妻的职责两者都担齐了。
难得鄢问心迷喜爱他,这样也好,只要二房安稳。
未料才安稳多久,便闹出眼下这样的事。
到底是鄢问房中的阴私,鄢行并不想管。
他们夫妻两个怎么闹,无需他做大伯的过多干涉。
可二房的一对双胎落地三月,孤零弱小,几日间啼哭不止,找要娘亲。
孩子,鄢问在舒府忙着看不见,却在他的眼里。鄢问幼时他太忙,一年到头管教不了几次,养得肆意性情,这对孩子则不然,尤其其中的嫡子,他要亲自教养,以期重望。
把鄢问令人捉打一顿拿回府上关了。
使人详查情状,便是此刻。
一个小郎。
孩子不要了吗?
纵有情爱受挫不得已,为何不忍?
小郎这种出身,难道离了鄢问,他还有更好的下场?
鄢行无意耽搁,侧目看看窗外,也不多停留。
“走吧。”
他说。“宗儿和爱儿在等你。”
宗儿和爱儿是舒沅一对儿女的名字,由鄢行所取。
鄢行无妻无子,在他怀孕期间便这对孩子格外看重,只听这一对名字,已见其中三昧。
连舒沅的母亲曾对此说笑:“能得王爷的喜欢便好,家中可以安心了,不过,宗儿……虽是你和姑爷的孩子,看这名号,倒更像是给王爷生的。”
舒沅颤了一下。
脊背之上,瀑开的黑发有丝丝缕缕沿着腰肢滑落。
鄢行看在眼中,转过身去,走出一步。
然而,身后始终没有起身的声音。
回头——
舒沅跪在地上,一动未动。
不动,便是无意走了。
一间不算宽阔的客室内,原本就无人说话,静得只闻自然杂音,一时间仍感觉更静一瞬,仿佛空气都凝住些微。
鄢行的视线重新落在舒沅身上。
这一夜,他看他的时间比过往一切时光里所望的时间都更久。
舒沅。他心中闪过这个名字,但并不开口叫。
弟妇的名讳,原本就不该出现在大伯的口中。
“我不是鄢问。”鄢行说。
鄢问会宠爱纵容舒沅,在他面前,没有这样的余碎。
舒沅仍是未动,静静跪着。
这一步他不起,就只有旁人去扶,可二公子的正头夫人,侍从也好,外间的沙弥也好,谁好去触碰。
就这样僵持。
僵持到鄢行沉下眸色,屋内死寂至不见呼吸声。
“王爷。”竟是舒沅先开口,唤了一声,话头莫名。
“舒沅年幼之时,不止一次听父亲讲王爷的故事。”
真是突兀,毫无由来。
可没人阻拦。
舒沅轻轻地,继续说:
“听北地的年长者说,未建北地王军之前,王爷曾只是一介白身,客从庸主,遭过人构陷。”
“后来建功立业,身经大小百余战,虽成就裂土封疆之荣,可历经无数生死,百余战中,向死求存。是举世无双的枭雄。”
“……”
鄢行等他下文。
很快等到。
“舒沅心有一问,王爷侍奉父母双亲,虽遭勾陷,未及至死,为何当初会起身反抗,不肯相忍。”
“微末之时,未尝有希望,王爷有母亲在上,也前路不明,为何不肯低头受辱。”
“一介白身,与门阀比,比这世道里的小郎又如何,竟也有脾性么?”
仍旧字字轻柔。
满屋鸦雀无声。
王府的侍从原本尚观摩事态,都压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一个小郎能说的话。
不是任何人能说的话。
有可能顶撞触怒到鄢行的话,人人断绝与口,在北地,鄢行是头顶的无尽天穹。
鄢行讶异地看着舒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