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裴家在京中正是鼎盛,裴老太爷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是天子近臣。沈家不过中等官宦,论门第,这亲事算是高攀,崔老夫人自然不会反对。因为这门娃娃亲,崔老夫人看杨巧惠也顺眼了许多。
后来裴家得罪了柳贵妃,被构陷流放,家道中落。再加上杨巧惠难产而亡,这门亲事自然没人再提。
再后来,裴家大赦回来,裴濯参加科考,考中了状元。当朝权贵枢密副使梁崇文看中裴濯才貌双全,想将家中庶女许配给他,被裴濯毫不犹豫拒绝。
他拿着当年杨巧惠送的那枚乌木腰牌,登门提亲。
沈昭韫自小痴傻,婚事艰难,京城谁人不知?崔老夫人看到那枚腰牌,只问了一句:“你前程似锦,为何要守一个十几年的旧约?”
裴濯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信如金石,不可移。”
沈昭韫想起成婚那日,裴濯掀起盖头时,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温暖的、平静的接纳。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按理来说,裴濯高中状元后应留在京城翰林院任职,就因为娶了她,梁崇文手下处处刁难。为破僵局,裴濯主动请求外放青阳。
想到这里,沈昭韫的目光落在裴濯沉睡的脸上,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当初娶她,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同情,只是为了一个十几年前的约定。而如今,她坐在这里,守着他,护着他,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只是因为他值得。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裴濯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这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东厢房。
阳光很好。
沈昭韫在廊下站了片刻,任由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松弛。
“夫人,回房歇歇吧?哪怕合眼养养神也好。”青黛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劝。
“是有点累。”沈昭韫揉了揉眉心,没有逞强,“回去坐坐。”
回到独属于她的西院厢房,屋里已被收拾过,清爽整洁。新任管事张嬷嬷没有让沈昭韫失望,办事很是妥帖,桌上特意备了一碟清淡的糕点和一壶红枣茶。
沈昭韫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喝了半杯温热的枣茶,甜意滋润了被药汁霸占的味蕾,也补充了些许气力。
青黛跪坐在榻前的脚凳上,拿起美人锤,轻轻为她捶着腿。主仆二人一时无话,只闻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青黛,”沈昭韫忽然开口,“害怕吗?”
青黛捶腿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坚定地摇头:“有姑娘在,奴婢不怕。”
人前,青黛称呼沈昭韫为“夫人”,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依旧习惯唤沈昭韫一声“姑娘”。
“我倒是有些后怕。”沈昭韫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很轻,“若我没有醒来,现在这府中,不知是怎样。你,还有大人……”
青黛鼻子一酸:“姑娘福大命大,菩萨保佑。如今姑娘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看,不过就一天的时间,赵嬷嬷和赵顺抓起来了,衙门里头的韩捕头、陈仵作、顾先生,他们都在为姑娘办事。”
听着青黛絮絮的话语,沈昭韫那紧绷的心神渐渐松缓下来。
是啊,不过一日功夫,从棺中挣命,到初步掌控局面、搜寻证物、找到线索、聚集人手……她已经尽力。
是该歇一歇了,哪怕只有片刻。
“青黛,你也歇歇吧。”她靠着软垫,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所有声音渐渐远去,她已沉入睡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沈昭韫倏地睁开眼,眸中睡意瞬间褪尽,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夫人。”是张嬷嬷的声音,“韩捕头差人来报,济生堂所有账册、单据,及库房现存附子、乌头等药材均已封存带回,顾先生与钱福在二堂准备核对。”
沈昭韫坐直身体,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穿上鞋,动作干脆利落。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