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敏看一眼手中的另一份表格:“乌头剧毒,管控极严。然因其为配制风湿药酒、膏药之要药,药铺近两年总入库,仍有十四两之数。总出库记录,皆为药铺间正常调剂及零售,共九两八钱,账面应存四两二钱。”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今日盘点实存,生乌头仅二两七钱。”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永年:“此处差额,是一两五钱。”
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两五钱乌头?
生乌头一至两钱即可致死,这一两五钱乌头可以毒死十几个人!
周永年脸色煞白,急声道:“这……这是损耗!乌头毒性大,保管更需小心,损耗更大。再者,账目繁多,或许有记漏、记错之处,岂能如此苛求?”
“记漏?记错?”顾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专业人员独有的笃定。
“据核对,所有乌头出库存根俱全,并无遗漏。短缺,是实打实的库房短缺。乌头剧毒,药铺管控极其严格,什么样的疏忽,能漏记、错记一两五钱之多?”
他拿起一沓单据:“更关键的是,卑职核对了近三个月,济生堂售予县衙的附子出库记录。自二月初九起,至二月十五,共四次,每次标注‘上等炮附子’三钱,累计一两二钱。然,除第一次外,周掌柜经手的附子出库记录,为零。”
钱福在一旁补充,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夫人,小的核验了上等炮附子的成色和批次描述。账上记载这批货是去年秋进的川附子,但实际查看,其色泽、气味、切片纹理,与真正川附子有异。且,按行市,真正的上等川附子,进价绝不止账上记的那个数,这是以次充好,虚抬药价!”
顾敏总结道:“经查,济生堂附子以次充好,大人所用药材周掌柜经手三次,均未取用附子,致库存多出一两;乌头库存少了一两五钱,没有合理取用记录。”
沈昭韫身体前倾,盯着面如死灰的周永年,双目含威:“周员外,按方抓药,这是身为药铺掌柜的原则,为何擅自改药,不用附子?乌头剧毒,这一两五钱去了何处?”
“冤枉啊!”周永年嘶声喊道,已是色厉内荏,“小人年纪大了,偶尔忘记也是可能,那乌头……定是保管不善,被伙计偷了去!是了,定是那钱福,他早就对我不满,是他偷了乌头栽赃于我!”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
沈昭韫冷冷看着周永年:“赵顺、赵嬷嬷已招认,从你处所得之药有异。药渣经仵作与郎中共同验明,内含生乌头。如今账实核对,你济生堂乌头短缺一两五钱,附子亦未入药。人证、物证、书证俱在,环环相扣,你还敢狡辩?”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周永年!你以生乌头替换附子,被赵顺发现端倪后,又设计构陷,迫其继续下毒,究竟目的何在?”
“啪!”惊堂木抬起,重重拍下。
“说!为何谋杀本县县令?!”
周永年浑身剧颤,瘫软在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韩诚按刀跨前一步,身形如山,投下的阴影将周永年彻底笼罩:“谋害朝廷命官,罪涉十恶!此刻招供,或可求个痛快;若再狡辩,待案卷上呈,等着你的便是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听到这个词,周永年猛地一抽搐,目光涣散地扫过摆在地上的那两口樟木箱子。
账册白纸黑字,药材分门别类。
铁证如山。
周永年后背的冷汗已浸透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因为绝望而扭曲:“我,我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