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就连太后皇帝都知道,那里边可有不少人正在往外逃呢,这些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迟予知悄悄探头往里看。
正堂里,傅祥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迟光站在一旁,垂着手,看不清表情。
堂下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留着八字胡,一个脸上有道疤,两人都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八字胡开口道:“恕我直言,逃跑实乃下策,虽然清帝退位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在下还是正在给皇室争取优待条件,至于你们能不能保住这点体面,那就得看你们的诚意了。”
“包括你们在内的宗室要是出得多了,像日本和英吉利那样实行君主立宪也并非不可能,到时候不仅你们一家平安,皇族的封号俸禄也一样不少,您还是您的王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傅祥冷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你们所提倡的新政府,也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您老心里明白。”八字胡皮笑肉不笑,“等新政府成立,总理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呢?”
八字胡笑了笑,继续道:“我知道您老心里不痛快,可您老也得体谅体谅咱的难处,帝制已是强弩之末,我尽力为你们争取优待条件,你们也得给咱点支持不成?议和的队伍里可是有不少人强烈要求,要把清廷众人就地正法,以谢天下的。”
听到这儿,傅祥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迟予知心里也咯噔一下。
迟光作为宗室外人,对局势的判断更清醒务实,王朝已如案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正如对面所说,还能让他们拿出身上的金鳞片寻求保全性命的机会已是祖宗保佑的结果,要是以后后悔,想跪着祈求对方收下,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只是傅祥还在这里,就算他再怎样能看清局势,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唯一怕的就是这个曾经征战沙场的王爷将军脾气一上来,惹怒了对方,恐怕他们这些亡国之后就要立即被迫殉国了。
回想起当初进入王府时有多么春风得意,如今就有多么惴惴不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傅祥这大半辈子过来,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不可一世。
他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平静得仿佛任命一般:“这天下的事,我心里有数,皇上那边……我也听说了。”
八字胡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您的意思……”
傅祥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迟予知见他似乎要出来,居然有些心虚,连忙躲了起来。
傅祥走到门外,对外头候着的人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几个小厮便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摆在堂下。
箱子打开,里头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光——金器、玉器、古玩、字画,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码着。
迟予知躲起来,便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
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出来。
正堂里只剩下祖父一人,透过窗纱,他看到那个威风凛凛,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祖父,居然暗自抹起了眼泪。
迟予知心头一紧,鼻子一酸,马上自己的眼泪也要掉出来了,他下意识转身跑开,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府里行走,最后走到自己院里。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望着天发呆。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六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殿下,您没事吧?”
迟予知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他是亲王,皇上的亲封,玉牒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
可刚才屋里那些人商量大事的时候,他却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窗根底下,像个偷听的小厮。
倒不如说,如果他真的能进去,也做不了什么。
这些年他无视时局变化,就算有人谈论,他也只置之一笑,时代惊涛骇浪,他却从中穿行而过,不沾湿一点衣襟。
他知道自己能如此从容的原因是有人在替自己负重前行,但正如义庄前的那个村民所说,自己幸运投了个好胎,人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何况自己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这点程度也能算得上任性吗?
为了自己而活,难道也算任性吗?
他忽然想起迟君行那句话——
“你明明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为什么不想帮家里做些事呢?”
可什么叫他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被繁琐的礼教束缚,被生来即为“制度”一环的宿命拉扯,这些也称得上是“好处”吗?
从小到大,一旦他表现出稍稍脱离轨道的样子,就会被无数双监视自己的眼睛射穿,被议论纷纷,被打上纨绔的标签。
时至今日,所有看到自己的人,无论是谁,都一副嘲笑的嘴脸,好像在说:什么嘛,原来皇室子弟也不过如此。
祖父虽然疼爱自己,但那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也总是掩饰不住地流露,更别提父亲和老师了。
他从来没被鼓励过,自己的创作也从来没有被肯定过,就连自己喜欢的事都要偷偷摸摸的做,他也曾对祖父和老师袒露过自己的想法,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