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槐花镇。
七月的太阳毒辣,宓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宓婉睁开眼,看见的是黑漆漆的房梁和糊着旧报纸的墙。
她的脑袋像被人拿锤子凿过一样,疼得厉害。
脑海里乱糟糟地塞着两段记忆。
一段是她自己的,大梁朝御膳房正五品尚膳,二十五岁,掌管宫中膳食,风光无限。
另一段是个陌生姑娘的,也叫宓婉,今年十九,家住青石县槐花镇,爹娘重男轻女,家里穷得叮当响。
两段记忆搅在一起,宓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清楚。
她死了,又活了。
可她怎么死的,居然记不清了。
只要去想这件事,脑子里便像无数根针在刺。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宓婉不给自己找苦头,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眼下的处境。
“死丫头!还不起来!”
门外炸开一道怒气冲冲的女声,紧接着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短袖、脸盘黝黑的中年妇人叉着腰站在门口,唾沫星子横飞。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躺着!王媒婆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出来!”
宓婉皱着眉看过去,脑海里那姑娘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原身的亲娘,刘桂芳。
刘桂芳见她不吭声,火气更大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就要拧她的耳朵。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王家那边彩礼都谈好了,一千二百块钱,够你弟弟娶媳妇用了!你今儿个必须给我点头!”
宓婉侧身一躲,刘桂芳的手落了空,愣了一下。
“我不嫁。”
宓婉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地回答。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她慌。
刘桂芳瞪圆了眼睛,像是不认识自己闺女了一样。
以前的宓婉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逼急了也只会哭,什么时候敢这么跟她说话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
宓婉站起来,比刘桂芳高了小半个头,目光从上往下看着她。
“那个姓王的一脸麻子,我看到他就恶心,凭什么逼我嫁给他?就为了拿我的彩礼钱去给宓宝成娶媳妇?”
“反了你了!”
刘桂芳回过神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嫁人收点彩礼怎么了?你弟弟娶媳妇是咱们老宓家的大事,你当姐姐的不该出一份力?”
“供我吃穿?”
宓婉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土墙上裂着缝,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床上的席子都磨得快烂掉了。
再看自己身上,碎花衬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边儿,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脚脖子。
“弟弟顿顿吃白面馒头,我喝稀粥;弟弟过年有新衣裳穿,我捡你剩下的改一改。这叫供我吃穿?”
刘桂芳被她噎了一下,但她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不讲道理,当即一拍大腿,坐到地上就开始嚎。
“哎呀我的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翅膀硬了就不认娘了——”
宓婉没理她,径直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婆子,正是王媒婆,旁边还坐着个闷头抽烟的干瘦老头,是她爹宓大勇。
王媒婆看见宓婉出来,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迎上来。
“哟,婉丫头起来了?婶子给你说的这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儿!王家那小子虽然年纪大了点,脸上麻子多了点儿,但灯一关,眼一闭,那都不重要了啊!重要的是人家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有钱!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多大?”宓婉问。
王媒婆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年纪大了点,”宓婉看着她的眼睛,“大了多少?”
王媒婆眼神飘了飘,干笑两声:“也就……三十八,正当壮年嘛!男人大几岁会疼人,你说是不是?”
宓婉差点气笑了。
三十八,比原身大了整整十九岁。
而且她从原身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这个姓王的在镇上的名声可不怎么样,前头死了两任老婆,听说都是被他打跑的。
“这门亲事我不答应。”宓婉越过王媒婆,走到她爹宓大勇面前,“爹,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不嫁人,我要分家。”
“噗——”宓大勇一口旱烟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满脸通红,“你、你说啥?”
刘桂芳这时候从屋里冲出来了,指着宓婉的鼻子骂。
“分家?你一个丫头片子分什么家?这家里的东西哪一样是你的?要分家也行,你净身出户,一根针都别想带走!”
她以为这话能把宓婉吓住。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没工作没存款,净身出户能去哪儿?
到时候还不得乖乖回来嫁人。
谁知道宓婉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