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终于又梦到了沈槐安。
依稀是他和沈槐安的初遇。
徐铉被贺东榆牵着,走在太素宗静肃的路上。
太素宗很大,贺东榆又高,步子迈得很快。
徐铉有些跟不上。
毕竟他才只有五岁。
但他还是咬着牙,小跑起来,磕磕绊绊努力跟上了贺东榆的步子。
奋力迈腿的瞬间,徐铉忍不住抬起头来,透过树林缝隙,窥探太素宗巍峨壮观的景色。
大气宽阔的演习场后,是一排排精巧如仙宫的弟子舍。再之后,群峰之上,一条又一条的灵脉从天而降。
其中最波澜壮阔的一条,足足有一个山峰那么宽,是太素宗的绝品灵脉。
这些未曾见过的景色,让他眼花缭乱。
还有路上碰见的太素宗弟子。
他们穿着体面精美的太素宗弟子服,看见贺东榆,均尊敬地朝他行礼:“见过宗主。”
等行过礼,他们的视线都会落到被贺东榆牵着的徐铉身上。
眼神中,便会多出点别的什么。
可怜与震惊不少,瞧不起和不屑更多。
徐铉按理说应当是非常习惯这种目光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日子太重要,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没被牵着的手往上拽了拽衣裳。
这不是他的衣裳,是他拾的弟弟不穿的衣裳。
太长了,好一部分拖在地上,像个戏服,格外滑稽。
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出来的最好的衣裳了。
一直到停下,徐铉都没再敢抬起头来。
“还耍脾气呢,我来了都不给开门。”贺东榆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徐铉才意识到他们到地方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和他路过瞧见的,用砖甚至玉石搭建而成的精致洞府仙居不同,眼前这间小院,是木头做的。
带着木头粗糙温暖的气质,被群青环抱在半山腰。
茂密的树枝从屋子后伸出来,一簇簇压在青瓦顶上,躺在太阳底下。每片叶子,都泛着懒洋洋的光。
看一眼,骨头都懒下来了,让人想躺在院子那棵榆树下的躺椅上,瘫到天荒地老。
徐铉一眼就喜欢上了。
但像贺东榆说的,小院主屋的门紧紧闭着。
显然是不欢迎他们。
徐铉慢慢抿紧了唇。
“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贺东榆对屋子里的人异常有耐心,好脾气地哄道,“我给你带了个人过来,不想看看吗?”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
“滚。”
比人更先出现的,是一道声音。
徐铉看着出现在门边的人。
他半藏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宽大的袖子滑落堆积在臂弯间,露出的小臂雪白。
他人斥骂着滚,却懒得做什么表情,五官就这么直白赫然地袒露出来。
一张太清冷的脸。却并不寡淡,一双眉眼是秀美至极,漆黑漆黑的,鼻翘唇粉,脖颈修长洁白,再往下便被一件无束缚的黑袍掩盖住了,只在因他动作随意堆砌的褶皱间勾勒出他纤薄的身形,通身便再无其他装饰。
但他整个人却端正笔直地站着,没有一丁点儿过分精美之人容易携带的娇矜气。
是梅,不是插在细瘦玉瓶温养在窗台边的枝梅,是盛放在峭崖边的一树野梅。
非最锋利的风霜雨雪,经年累月,浇灌不出他眉间蕴的那点岿然不动,令人心惊的倔意。
黑是黑,白是白。四月之中,暗门之内,一段碎雪纷飞。
也就是他刚从床上起来,脸颊边还蹭着纷乱发丝,一下拉近了他与人间的距离,让人敢将目光放到他脸上。
徐铉呆呆看着,一下子忘了方才看过的所有声色动静。
“马上滚马上滚,”贺东榆丝毫不生气,他松开拉着徐铉的手,推了推他的后背,“滚之前你看一眼,徐家的小子。”
徐铉懂了他的意思,跌跌撞撞朝沈槐安跑去。
“是徐飞白亲弟弟的儿子,你应当没见过……”贺东榆话音突然顿住。
徐铉跑得太急,被衣裳绊住,摔了个大马趴。
他脸埋在地上,在疼痛之间,一动不动。
心底里,恨和难堪一同升起。
他听到了身后,贺东榆的笑声。
尽管很轻,但对于听过很多次的徐铉,还是太清晰可闻。
长袖下,徐铉长的拳头攥起。许久,才有勇气抬起脸。
他以为会看见同样带着嘲笑的沈槐安。
可没有。
沈槐安依旧站在那里,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看他的目光,和看贺东榆是一样的。
徐铉撑着地爬起来,小小的孩子低下头,遮住了泛酸的鼻子。
原来被当作一个人看待,而不是物件或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是这样的。
思路被打断,贺东榆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知你喜欢独身一人,但未来日子还很长,难免会无聊。”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到沈槐安身边的徐铉,笑问道:“所以有兴趣养个徒弟么?”
沈槐安毫不犹豫:“